刘能英:十年诗词创作谈|一入诗门深似海

一入诗门深似海

 

2009年开始写诗,忽已十载。蓦然回首,别有感怀


四十岁之前,作为一个县级某单位的小职员,每天上班看看报,上上网,下班带带孩子,打打麻将,生活自然也很是惬意的。我满以为会这样终老一生。2009年孩子高考结束,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打麻将了,自由自在地打了三天之后,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可是不打麻将,大把大把的时间如何打发呢?


黄昏散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有古琴培训班,一打听,报名费倒不贵,但一张琴的价格不菲。类似的还有书画班、舞蹈班、乒乓球馆、羽毛球馆等等,可是全部需要花钱,我就放弃了。因为我并不打算学有所成,我只是想消磨时间而已。


有一天在办公室上网,无意中听到一曲《望江南》,甚是喜欢,打开一看,原来是唐诗宋词网站,里面有个论坛,有好多当代人在那里写诗,我心想,唐诗宋词不是唐宋人写的吗?当代人还能写?他们能写,我也能写嘛。于是我依样画瓢,写了一首《长相思》,自我感觉良好,谁知丢到论坛里,马上有人批评我不符合格律,我当时就懵了,赶紧打开百度查询,才知道格律是何物。


就这样误打误撞地误入诗词之门,从此一入诗门深似海。诗的海洋,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连爱好者也算不上的中年妇女,难度更大。


好在我的初心是来打发时间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压力,一路走,一路学,遇到什么体裁就学什么体裁,喜欢哪种风格就学哪种风格,拿到哪本书就看哪本书,书翻到哪一页,就看哪一页。呆在乡村,就写乡村,漂到北京就写北京,高兴也写,惆怅也写,反正也不花一分钱,偶尔获个小奖,还能有点意外收获。


在写作过程中,我都是很随性的,并没有一个短期或长期的计划,最初是填词,而且都是填的长调,那个时候因为是初写,积蓄了四十年的情感,遇到开闸,恨不得凭一首词就把它全部发泄出来,小令字少不够用,所以那个时期的作品都是长调。比如:


满江红·偶感

连日西风,吹不散,愁云闷雨。高城外,残荷断梗,柳烟樟雾。雁影沉沉伤逝水,山形隐隐迷前路。笑匹夫,屡作稻粱谋,中兴举。   

方寸地,今谁主。踌躇志,何人语。一年年,机会失之三五。世上功名春后雪,人间富贵花间露。算明君应有只不知,何时遇。


因为感情过于充沛,虽是长调,也因字数有限,而使作品显得空洞、虚泛。也因为这个时期,写作的时候头脑里想法多,手上办法少,所以这个时期的作品,模仿痕迹重,虽然感情真挚,但都是泛情、博爱,独特性不足,所以很少收录到我的作品集中。


到了2013年以后,积蓄的情感发泄得差不多了,再写长调,字数也难凑齐了,于是就改写小令或是中调。我也不知道小令、中调到底该如何写,其实连词该如何写,我心里也没个谱,之前写长调,也是基于把字凑齐完事。我虽然学历不高,基本功不扎实,但凡事我喜欢琢磨。我至今能完整背诵的词,只有四首:


一首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一首是辛弃疾的《西江月》: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一首是苏东坡的《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还有一首是辛弃疾的《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四首词,《如梦令》通篇讲故事,虽然只有33个字,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情节、有高潮,扣人心弦,吸引人一步一步读下去。


《西江月》,上片说理,下片讲故事,下片只有4句25个字,却把一个故事完完整整地讲述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情节,一应俱全。


《临江仙》,则是上片讲故事,下片抒情。上片4句30个字,故事的4个要素,一个不缺。


《清平乐》,全词既不说理,也不抒情,也不讲故事,就是给读者呈现5个人物4个画面。


从情感表达上来说,这四首词,几乎都是零度写作,作者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把生活中的故事、场景、片断,客观地描述、讲述、呈现给读者,作者并没有把自己的情感强加给读者,而是让读者从作者的零度写作中去感受。


我想,一个连爱好者都算不上的中年妇女,能记住这四首词,应该就是基于它的故事性及画面感。所以,在我的写作中,就不知不觉地模仿或是借用了这种写法,情感表达也尽量向零度靠近。比如:


摊破浣溪沙·野趣

为采池边那朵花,草虫惊我我惊他。偶见槐阴陡坡下,有西瓜。 

解带抛衣斜过坎,屏声敛气倒攀崖。隔岸却闻村妇喊:小心呀。

 

生查子·稚子数星星

上元观月时,忽听儿呼母,惊报一星星,隐在东南处。

转头西北望,复报三和五。良久不曾言,再报无从数。


填词是从长调开始,慢慢转入中调、小令。写诗,其实也是从字数多的七律慢慢转到字数少的五律、七绝,五绝的。


我对杜甫的《秋兴八首》始终喜欢不起来,感觉一是多,好东西一多,就有审美疲劳;二是太过于工整,更象是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也许是他的对仗技术太高,反而让我忽视了他的思想性。


就好比是看模特表演,因模特太美而忽视了服饰之美。说实在话,杜甫的《秋兴八首》,我至今只完整地读完了其中的第一首。因缺乏故事性,对我没有吸引力,读不下去,也记不住。只在我写作过程中,需要加强对仗的时候,我才选择性地读其中的对仗句。所以我七律写的不多,也不好。我看别人的七律,也仅仅是欣赏他的对仗技巧。但五绝、五古我很喜欢。后期也写了不少,大约是因为这个时候,手上的办法慢慢多了起来。前人的五绝、五古自不用说,当代人写得好的也很多,都是灵光一闪,直击人心。因为喜欢,所以模仿,所以师法。



比如:                      

夜飞南昌三章

登机半小时,离地三千丈。

合眼放心眠,红尘追不上。

 

游黄帝城遗址

村路寻遗址,阪泉沉断墙。

釜山怀抱我,不忍说沧桑。

 

双休即事

五日忙如蚁,双休眠未起。

寒来雪不来,何以邀知己。

 

写了一段时间五绝、五古后,感觉这一闪念的情感,虽然能及人心,但还是不够厚重,或者说是冲击力不够。于是又想着要写一些大部头的古风或是歌行。


古风或歌行如何写,我心里仍然没谱。前人作品中,我最喜欢白居易的,也许是我自己修养不够,其它人的,我似乎都看不太懂,看不懂的东西,就没兴趣。因此,我的古风基本上都是走的白乐天的路。好不好另说,至少通俗易懂。而且故事性很强。比如:


有女

有女常自恋,所恋在苗条。

静似荷花立,动如柳丝摇。

狭路每相遇,劝我减其膘。

我谨侧身过,不屑与尔聊。

当年娘生我,腊月寄寒窑。

易熬三冬冷,难敌半夜烧。

磨碎红莲壳,煮烂黄芯苕。

阿爷勤于护,阿娘精于调。

乃有我今日,体重略超标。

一斤或一两,受之爷娘劳。

岂可随意减,岂可任意糟。

我丑爷亦爱,我瘦娘心操。

生而为人女,但使乐陶陶。


写作的时间长了,慢慢就结交了许多诗友,讨论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第一个话题是用韵

我从来不争论,别人用什么韵我不反对,我只管自己坚持平水韵写作。我的想法很单纯,不管哪个韵,都是写,初写的时候都要查询,查多了自然就都记住了,韵越多越乱。


就好比是戴一块手表,虽然这块表不怎么精密,但我能果断地辨别时间是几点几分,如果同时让我戴两块表、三块表,我反而无所适从,不知道到底是几点几分。因为每个表之间总有误差。


如果只用一个平水韵,既能跟古人对话,又能指导自己写作,写的人,学的人,评的人,都简单,都省事。这也可能是基于我懒惰的原因。


第二个话题是时代性

我也不争论。一个诗人,不管是古人也好,今人也好,不可能每首诗都流传后世。所以都要有一部分反映时代的,也要有一部分准备流传后世的。因为时代性太强的作品,是很难流传后世的,


比如BB机,当时入诗,很现代,很亮眼,但现在再看它就是个笑话。还有许多网络流行语言,一阵风似的,半年就没影,你还指望它流传什么。


前人流传下来的作品,从魏晋到明清,如果不看作者、写作背景,单看作品,很难划分时代的。也就是说,你的作品只有符合大多数时代的审美,才能流传。某一个时代的特征太明显,流传就难了。所以我的写作,在这个问题上,不刻意追求,让它自生自灭,完全随我的兴趣。比如



落叶

已是天寒暮色苍,何妨更使北风狂。

好将一段伤心事,吹向深山深处藏。



这一首诗,一点时代性也没有。


西江月·回乡所见

归路一窗晴色,沿途四望秋禾。夕阳无挂坠山坡,溅起人间烟火。

抱个孙儿喂食,叼根烟斗编蓑,阿公软语劝阿婆:看下新闻联播。


这一首词,时代性又太强。也许过不了几年,“新闻联播”是个啥东西,谁也记不起来。


第三个话题是语言风格

这个问题,我更不争论。因为我底子薄,基础差,书读的少,年纪大了也不愿意多读书,太深奥太偏僻太典雅的语言,我也写不好,有些典故,自己都要查半天,费时费力,自己都不懂,如何让读者能懂呢。


但是,对于别人写这样的风格, 我一直心生敬畏,敬畏他们学识的渊博。而我自己写作,基本就是散文语言,小说语言,甚至是生活语言,说是口语我也接受。我想,我这么喜欢讲故事,是不是该考虑转型写小说呢。


第四个话题是创新性

我觉得创新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个人坚持认为诗词联曲赋,他们在各自的时代已经达到了各自的巅峰状态,我们惟一要做的就是继承、传承。是个人都去自度词、自度曲,那还传承什么。虽然反对自度词曲,但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凭兴趣,偶尔破格一两回。比如:


定风波·丁酉年北漂札记之二

对镜匆匆柳叶描,拍腮揉眼倦才消。红日五更迟不出,我出。横穿马路挤公交。

走走停停多少站?十站。转车再往四通桥。堵得上班时点过,难过。一天元气大萧条。



这首词,三个二字句:我出、十站,难过,都故意用了重韵,这在写诗、填词都是大忌,但偶尔为之,就当玩玩而已,若是惹得方家批评,我也虚心接受。


第五个话题是情怀问题

经常遇到有些诗评家,以是否格高来评价一首作品的好坏或是高低。有家国情怀的,以天下为已任的,评价自然就高。


理论上我不否认,但在实际创作中,我不苟同。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谓气格高古,自是佳作,但她的两首《如梦令》,都是小女子的日常生活,能说它不好吗?


我本就是平常女子,记录一下日常生活,抒发一点小情小绪,就足够了。天不降大任于我,非要以天下为己任,那不是我的生活,我也没有体验过,所以写不出真情实感。


我想,现在老干体流行,跟这一审美的误导还是有关的。似乎没有家国情怀,不以天下为己任,就不是好作品,导致人人都是领袖,句句都是口号;或者人人都以隐士自居,洁身自好。


须知隐士隐士,至少你得是个士,才有资格隐。有的人,比如我,本来就是沧海一粟,茫茫人海里想找都找不到,还需要隐么?当然我对真正的隐士情怀,真正的领袖气度,都是由衷敬仰的。所以,我虽然佩服有家国情怀的人,欣赏以天下为己任的诗,但我还是坚持只写我自己的生活,比如:


咏老

人生常无常,垂老能有几?

风雪不时侵,炮火有时起。

每为温饱愁,更恐病入髓。

恰如危崖攀,亦如薄冰履。

失手魂魄丢,失足脊梁指。

小心大难排,犹得双轮驶。

驶过百岁关,衰颜方转喜。

头上无二毛,口中无一齿。

耳不听是非,目不辨青紫。

大洋浪虽汹,古井波自止。

不为父母悲,不为儿孙累。

不被事所牵,不被人所使。

怡然养天年,从容待赴死。

 

如果有一天,天也降点小任于我,我再写也不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千年树诗。诗词一门,穷我一生,也难及千万分之一。这无关紧要,我本来就是来消磨时间的。这不,一眨眼就打发掉了十年的时间,余生,就打算这样耗在其中,消磨有限的时间,记录真实的自己,收获无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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