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入史三人谈丨白烨、何向阳、贺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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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诗词入史是一个综合性工程


白 烨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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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词入史的问题,多年来人们一直都在谈论,但也只限于谈论和务虚。关于这个话题,我主要从当代文学研究的角度,谈谈自己的一些看法。

 

当代文学自建国以来,旧体诗词的写作一直在没有间断地延续,在不同时期都有新的发展和变化。这一领域里,成就最卓越和影响最重大的,当然是毛泽东诗词、老一辈革命家的诗词以及一些文史名家的诗词。他们的不少诗词作品,人们都耳熟能详,事实上已成为当代旧体诗词领域里的经典作品。不久前,看到李遇春谈论旧体诗词的一篇文章,讲到当代旧体诗词的写作及其评估,意思是总体成就可能不及现代时期,因为多属“惯性”写作。但他认为在新时期,旧体诗词的写作找到了新的发展空间,取得了不可忽视的重要成就。特别是看到中华诗词学会编著的《当代诗词史》的著述,里边不仅有史论性的专题文章,讲说和论述了当代诗词在不同时期的写作与成就,进取与影响,而且在“当代诗词例举”的栏目里,系统地介绍了包括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在内的作者们所创作的诗词名作,可谓蔚为大观,琳琅满目。这些事实都向人们表明,当代时期的旧体诗词的写作作为文学创作的一脉,一直存在着、发展着。这当然是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的创作方面,一个巨大的创作成果积累。同时,这种创作的走向与成果,又在写作者和阅读者中,不断产生着自己的作用与影响。对于创作者,用诗词抒怀表意;对于阅读者,用诗词愉悦自己。通过旧体诗词这种特殊文体,都达到了一种情感与情思的抒发,获得自我精神的愉悦和满足。旧体诗词的这种现象,有其复杂性,或者特殊性。一方面出了很多精品力作、名家大家,另一方面也有爱好者的诗词习作,艺术水平一般化,但却实现了自娱自乐的特殊功效。在这个意义上,旧体诗词写作,又带有很大的民间性。这是旧体诗词与别的文学文体非常不同的一个方面。

 

不管怎样,当代的旧体诗词的写作阅读与流行,已构成一种实际存在的文学现象,是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学存在。但在现当代的文学史著述里,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的关注,获得应有的位置。我昨天在家里翻阅了一下手边上的几种当代文学史著作,确实没有列入诗词。我印象里只有一种文学史写到了诗词,就是张炯、邓绍基、樊俊主编的12卷的《中国文学通史》,但是因为这部通史卷数较多,主要供研究领域的专门学者使用和参考,一般的读者很难看到,所以传播和影响十分有限。当代文学到今年已经70多年了,文学史也出了几十种乃至近百种,如果说一直对诗词写作视而不见,确实是很不应该的。可以说,没有当代诗词写作的文学史,是不完全的文学史,这种状况到现在确实应该加以改变。

 

当代诗词入史的要义,我觉得当然是要敦请现当代文学史的作者们,要充分认识到诗词文体的意义,诗词入史的必要。我觉得首先的一点就是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文学现象,而且作为一种文学现象一直在发展。这种文学写作或文学现象,既反映着人们的审美追求与精神风貌,同时也影响了社会的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现象不能无视,应该在文学史著述里占有一席之地。我觉得这是诗词应该入史首先的一个意义。此外,还有别的延伸意义,比如说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学与文化的传承,促进诗词写作与新诗写作的互动,包括从传统诗词写作中汲取应有的营养,在诗歌创作和文学创作中实现创造性发展和创新性转化等等,我觉得这些方面都有很多的意义。这里既有文学的意义,也有其他的一些意义,包括社会文化建设,审美文化提高等。所以从这些多方面的意义可以看到,诗词入史,既有紧迫性、必要性,同时还有它的重要性。

 

诗词入史实际上是一个综合性工程,它包含了几个方面的工作。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工作,是在总体的文学史中,把诗词写作纳入进来,把它看成是与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新诗平等的文学文体,使它成为整体文学史中的一个构成部分。第二,就是要组织有权威有影响的专家学者来撰写当代诗词自身的发展史著述。我刚才翻看了一下中华诗词杂志社编著的《当代诗词史》,我觉得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用文学史的方式再完善、再升华,包括约请权威的文学史家介入,让其成为更具权威性和学术性的文学史著述,这个是我们再加努力就可以做到的。第三,是从文学史作品参阅的角度,来选编当代诗词的堪称经典的作品精选。现在这一类作品选可能也有不少,但好像比较缺少权威性和影响力,关键是要超越诗词本身的圈子,在文坛内外有影响力和说服力。这也是诗词入史的一种方式,或者是与文学史著述相配套的非常重要的方面。

 

当代诗词入史的工作包含了很多方面,这些方面我们都是可以联手合作或组织不同的力量合力去做或分头去做。推动诗词入史这个工作确实很重要,但是我认为这恐怕也是个长期的工作,而且也是一个综合性的工作,需要大家协同努力。我们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很愿意介入和参与这项工作,因为我们觉得这个工作确实重要,还因为我们当代文学过去的研究在某种意义上对当代诗词是不重视或者忽略了的。通过今天的会,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工作里要把诗词包含进来。今后我们可能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我们研究会作为当代文学领域的一个学术团体,愿意为此略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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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展新时代文学史的格局


何向阳

(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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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谈的是一个跨界、破圈的话题,我觉得有一种打破壁垒拆除藩篱的意义。今天到会的有诗词作者,有诗人,也有诗歌研究者、学者、诗评家、评论家,还有翻译家,是一个真正的跨界的会议。这个主题我觉得它是一种扩展文学史格局的一个主题,文学史的概念其实是一个现代的概念,就是说100年前我们在对文学史进行分段,比如唐代文学史、宋代文学史,然后每一代就有一些代表的东西。比如说有的是诗,有的是词,有的是曲,有的是随笔,当代文学史好像是以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的成就为代表。我原以为中华诗词入中国当代文学史不是一个问题,但问题的提出在一定层面上体现了当代文学史书写中华诗词的缺失问题,就是你只要提出这个问题,肯定它是存在的。也就是说现有的文学史的书写不能全面、立体、多元地展现当代文学的整体发展和全景风貌。那么,我们现在就要查漏补缺,文学史的书写本质是一种查漏补缺,它是一个全景式的展示,所以对现当代文学书写中不曾受到重视的缺失部分进行补足以全面反映文学发展,也是新时代文学研究的一个题中应有之意。

 

文学史应该是有容纳百川的气魄的,文学史的书写发展到今天也应该有这样一个开放性的胸怀,有这样一个气魄。另外中华诗词现在确实不是一个弱项,它首先有这么几个层面,第一,它的队伍非常庞大,刚才介绍的诗词组织就有数以千计,每天诗词的生产量数以万计,而创作队伍庞大到300到400万人,这是比任何一个新诗群体都要大得多的群体,这是一个现象级的文化现象。第二,它的成绩也是不凡的,我们把当代作为一个百年的概念来看,我们提到的毛泽东、朱德、陈毅等等,他们都有名篇。为什么我一开始就觉得入史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在课文里都学过《蝶恋花·答李淑一》《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但当代文学史还没有把诗词纳入进来。第三,我觉得它在新时代彰显了一种文化自信。我们文学史的概念当然是一个开放性的概念,也应该是一个文化自信的概念。诗词是我们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代表了我们中华文化的曾经具有的一种高峰,现在仍在发展,而且极度繁荣。所以我觉得诗词在当代文学史的书写当中占有一席之地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第四,就是讲中国故事、抒中国情怀不仅是新诗的事,同样也是诗词的事。诗词其实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创新性发展,一直在随着时代在生生不息地发展,所以我觉得入史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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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华诗词让文言文一直保持着生命的气息


贺绍俊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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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会很有意义,当代文学研究会有责任参加这样一个推动性的工作。中华诗词从五四新文化运动诞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我们,一直有人在进行诗词写作,但我们的确忽视了它。推动中华诗词进入中国现当代的文学史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它的意义是多方面的。我就仅仅从文学语言建设的角度来谈点感想。

 

中国现当代文学从语言的角度说,是建立在现代汉语基础之上的文学体系。相比于中国古代文学,它首先在语言上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古代文学基本上是建立在文言文基础之上。中国现代文学从一开始就采取了彻底抛弃文言文的姿态,主张采用白话文写作,白话文后来发展成现代汉语。以现代汉语为基础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也有了一百余年的历史,还没有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学语言。文学语言不等同于日常语言,不等同于思想语言,也不等同于书面语言,文学语言是一种优雅的语言。何谓优雅的语言?优雅的语言是承载民族的文明精华和精神内涵的语言,这一切将构成文学的精神内涵,也就是说,文学的优雅语言能够使语言超越现实性所指的约束,彰显出语言能指中所蕴含的文明精华和精神性品质。换一个说法,优雅的语言是指向文学性的语言,由此也证明了一点,文学性是依附在语言上面的。文言文作为古代文学的文学语言,起到了这个作用。新世纪文学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建立起中国当代文学的优雅语言。

 

为什么我们经历了一百余年,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优雅的文学语言系统呢?这一方面是由于这一百余年中国始终处在社会变革的大潮之中,文学作为参与社会变革的重要思想武器,把主要精力放在思想上,放在为现实服务上,语言建设长期被忽略。另一方面,这也是最重要的方面,现代文学在诞生之初,现代文学的先驱们在语言上采取了一种对文言文彻底否定的姿态,拒绝文言文进入新的文学体系。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切割了现代文学与古代文学传统最直接的联系,让现代文学不得不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当然,现代文学的先驱们事实上都是文言文写作的高手,都有古典文化的深厚修养,因此,他们在自己的白话文写作中,也能把古典文化的精华悄悄地贩运到现代汉语中来,但这种贩运一方面是出于文化的无意识行为,另一方面也不是成系统性的。

 

建设现代汉语文学的优雅文学语言,向文言文学习自然是一条重要的途径。文言文是在几千年来经过一代又一代文人反复锤炼而形成的相对稳固的语言系统,它凝炼、精致、典雅,文化内涵丰富。它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不应该被现代文明彻底抛弃,特别是它作为一种语言,其精致、典雅的品性,其深厚的文化积淀,应该成为打造现代汉语优雅文学语言的基础。所幸的是,文言文并没有真正被彻底抛弃,它一直存在于中华诗词的创作之中,中华诗词的创作仅从语言的角度说,就有很大的功劳,它让文言文一直保持着生命的气息,它也为文言文如何与现代相适应、相融合,保持了一个虽然狭小但很可贵的通道。这个功劳一直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这也就是我要从语言角度强调中华诗词进入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意义之所在。入史,意味着我们重视中华诗词保持文言文生命气息的功劳,并通过对这一功劳的总结和研究,为文言文的精华如何进入到现代汉语系统来开辟一条广阔的渠道,从而也培养起一种建立现代汉语优雅文学语言的自觉意识。这是我的一点感想,我就是从语言的角度来看中华诗词入史的重要性。

 

还补充说一点,我刚才也看了看《当代诗词史》这本书,它对中华诗词在这几十年发展过程还梳理得比较清楚。我偶尔也读到一些当代人写的中华诗词,我觉得今天好多年轻人写中华诗词写得真的好,他们的诗有意蕴,而且他们所表现的意蕴是和中国古代诗词的意蕴相通的。我很感慨,觉得这些年轻人给古代意蕴赋予了新意。一方面他们对古代诗词的意境有体会有共鸣,他们在诗词中能够模仿古代意境,但同时他们又把现代人的感情和想法糅进去了。应该充分肯定年轻人热爱诗词的行为,也应该肯定他们在创作上仿古和复古的艺术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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